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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那年，生长在北国的我乘收音机赶到我梦寐以求的南国
水乡上班。
一辆奔驰轿车把我接进了钱塘江畔一家规模很大的服装厂。与
老板匆匆见过一面，我便被暂留在了秘书室，每天负责译发传真和各类
单证。
以后的日子里，接踵而来的各类传真、单证、合同便将我无情地淹
没了。我每日里忙碌于现代化的通讯设备与交通工具之间，我还要堆起
笑脸去奉迎那些顺便来引观光旅游的客户，为他们订房间，点菜，陪他
们参观。
外人看起我风光十足，只有我自己知道其中滋味。生活上的不适暂
且不说，我要半夜起来乘车数小时到上海国际机场接送客人，我要忍受
客人酒醉后的污言秽语；甚至连生病都不能请一天假；还要在各级权力
纷争中保持清醒......，丝毫不改怠慢地运转着每一秒。可当我接过老
板递过来的资金时，那一叠薄薄的钞票还不够他一顿晚饭。
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漫步到江边的渡口旁，江风吹来，我舒展着
一天疲惫的心情。
有人从后面拍了我的肩。“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是技术部的阿初，安徽人。他常拿着客户的服装加工资料让我翻译，
我们很熟，我喜欢他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你比刚来时瘦了。”他凝视着我的脸，很关切地说。
“是吗？那不是更时髦？”
“不，你已经够苗条了。”他一本正经地说。
我为着他的关心而感动。他请我去小镇上看夜景。改革开放为这个水
乡小镇注入了新的活力，商业街上缩写着大城市的繁华。阿初请我品尝各
式小吃，让我委屈已久的肚子饱餐了一顿。
我们在灯火通明的街上走走停停。首饰作坊里摆满了各式精美的首
饰，我驻足在那里，目光留连着一对漂亮的珍珠耳环。擅长于察言观色的
店老板用夹着方言的普通话向我极力推荐着。我让阿初帮我问问价。
阿初并不理睬我。他认真地环视着柜台里的饰品，指着一块晶莹剔透
的玉佩对我说：“阿冉，这个才适合你。老人说，没结婚的女孩戴珍珠，
婚后会有很多流泪的事。”
我并不晓得还有这种说法。可看到阿初郑重其事的表情，我放弃了买
珍珠耳环的想法。但阿初却执意买下了玉佩送给我。我知道阿初的薪水在
技术部是最高的，百来块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我却总感觉这不只是一
块玉佩那么简单。
水乡的天空也多情。我对阿初渐渐有了好感，那种微妙的倾慕与喜悦
一直甜进心里。
可这种美好的感觉很快被无情的现实剥蚀殆尽。
一天，我陪同前来查货的商务代表去车间检验。阿初把我和客户领到
样品间。样衣是阿初亲手裁制的，精湛的工艺令客户十分满意。当我送客
户离开后，我把阿初叫到一边，悄声问他：“为什么样衣和车间正在加工
的服装面料不一致？”
“怎么，你看出来了？幸亏那老外没注意到！”阿初如释重负地说。
“你当人家是傻子？早看出来了，可我骗他说车间加工的不是这批服
装。你在搞什么鬼？”我知道面料是由阿初负责的，这批货要求用德国进
口的面料，而车间正在使用的面料产自深圳。
“我——我只负责技术，再说，是老板允许这么干的。”
“可你知道这样干的后果吗？人家会让我们全部返工的！这要损失多
少？ 公司的信誉何在？你怎么能帮老板干这种事？”
在我的质问下阿初无话可说。我不怕面对外商的质问和鄙夷，只担心
返工时，车间的小姐妹们又要加班加点，却拿不到一分加班费。
不到半个月，阿初乡下的妹妹也被安排进厂做车间主管。我终于明白
阿初为什么同老板一起作假欺骗客户。要知道进口面料和国产面料的差价
不是个小数目。我感觉颈上的玉佩暗然无光。
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客房来电话询问加工情况，老板告诉我只要
我能在客房面前打好圆场，资金是不会亏等我的。
我很希望自己的薪金翻上两番，可我却郑重地告诉老板：“您是久经
沙场的生意人，该怎么做不用我说。假面料的事不是我个人的力量能够圆
[NextPage]br>场。你不能为了眼前的利益，让外国人说咱中国人不讲信誉！”
老板扣去了我半个月的薪水以示警告，我仍没有按照老板的意思去和
客房沟通。可我也没有勇气去挑破玄机。但我指出了L/C中的错误，为对
方省去了一大笔不必要的损失。外商极为感动。
可假面料的事情终于被客房查出来，对方要求返工并索赔。靠投机取
巧暴发起来的老板根本不懂信誉才是经商的第一要义。他认定是我向外商
说了不该说的话，才招此结果。
在老板命令我走人之前，我已经准备好了辞呈。临走那天，我和阿初
握别，将他送我的那块玉佩塞回给他。商场无情，我却绝不允许它亵读真
诚。
我很快进了市区一家外贸进出口公司。我依旧忙碌不停。总经理办公
室除了秘书阿娟，只有日语翻译阿虹。现在又多了我。三个女人一台戏，
我们的办公室着实变得五彩缤纷起来。
总经理是个十分严肃的人，可每当面对阿娟那娇好的面容时，他从不
吝啬他的笑容。阿虹是他的外甥女，自然优越三分。走进这几个人的圈
子，我有种怪怪的感觉。为了生活，我既不想得罪他们，也不想让自己成
为别人的棋子。我尽心地工作着，我要证明自己不是摆在经理身边的又一
只花瓶。
一天我起大早来到公司准备赶一份文件。当我用钥匙打开门时，发现
一男一女正搂抱着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我忙不迭地抽身逃出来，站在电
梯口努力抹去刚才不堪入目的一页。阿虹从房里追了出来，衣衫不整地站
在我身后，含糊其辞地想解释什么。我打断她说：“我对别人的私生活不
感兴趣，也不想听任何我不想知道的事情。”我说转身进了电梯。
我在外面逛了两圈直到正点上班。那个陌生男人已经离去。一上午，
我呆在这装修考究的办公室里，感觉整个房间充满了乌烟瘴气。空调传送
的冷气让人有点发颤。
“阿冉，没事吧？经理晚上带咱们去他的公寓开party，你一定要去
哟！“阿娟甜甜的嗓音响在我耳边。
我虽然不喜欢应酬，但经理请客我不好推辞，晚上只好盛装出行，如
约而至。我原以为主管以上的人物都会在这里出一，却出乎意料只有我一
个人。总经理正身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等我。当我终于明白自己将要扮演的
角色时，我反而感觉有点好笑。
“你让阿娟出面约我，不怕她妒嫉？”
“如果你想得到阿娟一样的待遇，就要学得像她一样乖。”总经理得
意地笑着。桌上的手机响了，我借机逃出了房门。
第二天一上班，阿娟阿虹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我料想她们早就知
道昨天的部署了。我开始整理文件，我发现昨天刚译好的单证不见了。我
没有弄丢材料的习惯，不管这是谁干的，我知道，这里的空间已容不下
我。
下午总经理回来，我向他递交了辞职信。
10月的北方已秋风飒爽，江南却仍绿意正浓。飞机在逐渐地升高，一
片片水塘有如珍珠般散落在这块湿热的土地上。别了，我梦中的水乡。这
里不属于我，可我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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